作者：老侯

　　 二次大戰期間，由於德軍在歐洲大陸摧枯拉朽，英國一地，就設立了九個流亡政府：波蘭、捷克斯洛伐克、比利時、希臘、荷蘭、盧森堡、挪威、南斯拉夫、法國。

　　 戰後，上述的流亡政府都返回故土，恢復了國家正統政權，唯獨波蘭流亡政府仍留在倫敦。說來奇怪，波蘭流亡政府在二戰期間，無論是參與軍事作戰、或情報提供、乃至地下反抗，其貢獻不下於戴高樂的「自由法國」流亡政府。具體的有1944年5月卡西諾山（Monte Cassino）會戰。波蘭第二軍在安德斯指揮下強攻德軍陣地，克服了美英聯軍三度進攻未果的難關，最終將波蘭共和國的旗幟插上山頂廢墟。此外，波蘭第一裝甲師在法國法萊斯包圍戰中死守缺口，五萬名德軍就範。以上，都是波蘭人以鮮血換來的勝利果實。但是二戰一結束，同盟國基於國際現實，承認了蘇聯扶植的「波蘭人民共和國」，流亡在外的「波蘭共和國」政府，成了無家可歸的一群人。

　　 海外波蘭人悲憤可想。儘管如此，設在倫敦的「波蘭共和國」政府，仍依法運作。

　　 所謂「依法運作」，依的是甚麼法？首先，總統無法民選，就依照1935年《四月憲法》的規定，總統在國家緊急狀態下有權指定繼任者。憑藉這一條款，流亡政府一屆又一屆地有總統繼任，延續合法政府的存在。

　　 內閣也照常運作。外交、內政、新聞部會閣員，一應俱全。政黨也有，如PPS（波蘭社會黨）、PSL（波蘭農民黨）、SN（國家黨）、SP（勞工黨）。政權儘管失根，但仍在海外波蘭人的支持下，持續綻開。

　　 1989年7月19日晚上，波蘭僑民卡喬羅夫斯基Kaczorowski偕夫人正在西敏寺劇院看戲，以慶祝結婚紀念日，突然被緊急叫走。

　　 「薩巴特總統突然死亡，請您趕緊就任總統！」

　　波蘭流亡政府總統薩巴特，早在生前就已經指定卡喬羅夫斯基為接班人，此時卡喬羅夫斯基繼任總統，算是合法合理。儘管沒了國土，波蘭流亡政府依舊做到了「國家不能一日無君」。

　卡喬羅夫斯基的就職典禮，有用紅布覆蓋的桌子，放上憲法文本，點蠟燭，擺十字架。在約30人見證下，宣誓、簽署文件，當晚就完成繼位。

　　如果審視波蘭流亡政府各屆總統，第一任拉茨基維奇，當年曾在波蘭共和國(史稱「第二共和國」)歷任多項部長及議長要職，做流亡總統，還稱得上適才適所；第二任扎萊斯基，曾任第二共和國外交部長，也算是閣員出身；第三任奧斯特羅夫斯基，在第二共和國當過地方市長；到了第四任拉欽斯基，只在第二共和國當過駐英大使。由此可以窺知，隨著時間流逝，真正見識過當年「波蘭共和國」中央政府運作的人，逐漸凋零。到了第五任的薩巴特（1913年生），在第二共和國存在期間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普通士兵，並無任何官職。到了卡喬羅夫斯基（1919年生），則是流亡政府歷任總統中既沒官職也沒軍職的總統，當年只在第二共和國做過「童軍隊長」。

　　一個沒有任何公職歷練、靠指派上任的「波蘭共和國總統」，如果堅持對外宣稱自己為「波蘭唯一合法政府的領導人」，恐怕連本人也不好意思。當時西方媒體也如此揶揄這個位在倫敦的「波蘭共和國政府」，是個老人俱樂部。

　　但卡喬羅夫斯基深知自己的政府在海外存在的意義：要高高舉起自由波蘭的旗幟，直到祖國恢復民主自由，再把自由波蘭的象徵還給祖國的同胞。

　　海外波蘭人這一點共同宿願，絕非癡人說夢。就在卡喬羅夫斯基繼任總統之前不久，「波蘭人民共和國」舉行了蘇聯入侵以來真正意義的大選，結果令所有人震驚：由華勒沙領導的「團結工會」贏得所有161個開放議席，並取得參議院100席中的99席，共產黨被徹底唾棄，宣告了波蘭政治秩序的根本轉變。1990年12月，華勒沙毫無意外地當選波蘭總統。

　　在此，我們溫習一下中國歷史。民國37年，蔣中正當選總統，是從國民大會主席吳稚暉手中接過《中華民國憲法》。那是行憲後的第一屆總統，沒有所謂新舊交接。華勒沙當選波蘭總統，也需要這麼一個儀式。對於華勒沙政府而言，新生波蘭不再是共產國家，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政權與共產政權有承接關係。他的就任儀式，想到了流亡在外的卡喬羅夫斯基「總統」。

　　1990年12月22日，在多方折衝下，流亡政府總統卡喬羅夫斯基被波蘭的新政府邀約，親赴華沙，參加華勒沙的總統就任典禮。自1939年以來，即流落海外五十年的《四月憲法》原本、「波蘭共和國國旗」、徽章，也被卡喬羅夫斯基一併帶回故土，親自交給了華勒沙。

　　卡喬羅夫斯基在典禮上說：「流亡海外的合法波蘭當局，不被外國承認，但在國內外波蘭人民的心中，我們始終合法。我們的國家沒亡，我們對其永遠忠誠，在民族黑夜的深處，我們閃耀著特殊光芒。現在，我交出這面曾飄揚於此的國旗，但願我們摯愛的祖國，有更美好的未來。」

　　華勒沙致詞，尊稱卡喬羅夫斯基為「總統」。華勒沙道：「1939年9月2日，波蘭共和國總統離開了這裡，踏上漫長的旅程。今天，經過多年，這段旅程終於結束。你們自豪地高舉自由的旗幟，完成了對祖國最崇高的愛國義務。我再次向總統表達感謝。」

　　1991年12月31日，流亡政府的清算工作正式完成，走入歷史。

　　波蘭自從擺脫共產制度之後，GDP 成長超過 200%，人均所得接近西歐水準，失業率約 3%，為歐盟最低，被稱為「歐洲成長奇蹟」，是為「波蘭第三共和」。為了表示與共產主義的徹底決裂，波蘭各地建立了「共產受害者紀念群」，提醒人們共黨專制的可怕。

　　流亡的「波蘭共和國」最後的總統，卡喬羅夫斯基，那個把第二共和完整「帶回來」的人，沒在波蘭祖國尋求一官半職。他往返英國、波蘭兩地，參加各類紀念活動，作為歷史的活見證，備受祖國同胞尊敬，被譽為「守護國家的人」。2010年，卡喬羅夫斯基死於一場空難，波蘭政府以國家元首的規格，為這位守護波蘭自由燈塔的老人，舉行了國葬。

　　我們也期望有一天，在北京，或者南京，億萬大陸同胞首次選出了自己的總統，並從台灣的「中華民國總統」接過國旗、憲法，象徵著民主共和的傳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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